10 月31 日10 时,上海龙华殡仪馆大厅哀乐低鸣。
77 岁的孔宪涛教授安祥地躺在党旗和鲜花丛中,永远地睡着了。
为他送行的人们,个个眼里都蓄满了泪水,神情悲痛地向他告别……
远在美国休斯顿的学生姜傥含泪发来唁电:“惊闻孔老遽归道山,骇惋莫名,哀戚万分。所恨路途遥遥,远隔海天。痛悼实深,唯万里敬奠致唁,寄托哀思。”
“教授走好!您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许多海外内学生得悉孔教授逝世的消息,都不约同地道出了各自的心声。
一个普通的教授,为何让那么多人如此牵肠挂肚、无限思恋?
感动人们的,不仅是他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医学人才,更是他高尚的师德、医德和人格的力量!
从医60 年来,他用一生的智慧与精力将专家教授与导师紧紧联系在一起,演绎出了一篇辉煌璀璨的人生篇章。
一代名师的师德光芒,在我国医学界特别是临床免疫学界熠熠闪耀!
人们将无法忘却这个名字——孔宪涛。
甘为人梯育英才,他用毕生心血为我国医学免疫学界开辟了一片“人才森林”,先后培养了以2 名院士为代表的144名硕士、博士研究生和100 多名正副教授。
第二军医大学东方肝胆外科医院信号转导研究中心主任王红阳院士是孔宪涛的首批研究生。
在改革开放之初,研究生如凤毛麟角,想不到孔宪涛给他们上的第一课竟是刷瓶瓶罐罐。这是个什么样的导师呵?这是技工做的事嘛!但孔宪涛有孔宪涛的理由:做科研要有动手能力,而动手能力要从刷洗试管开始。当时,王红阳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双手各提一桶25 公斤的蒸馏水爬三楼,累得个满头大汗。刷试管要刷18 遍,其中过酸要过9 遍。研究生就干这个?但他们很快就理解了导师的一片苦心。
当时,长征医院的实验室虽然在全军和华东地区首屈一指,但同样有着穷人的无奈。好不容易买了“炮”,却没有“炮弹”。外国公司鬼精,你买了他的仪器,就牵住了你的鼻子,修理你得找我,所用的试剂也得找我,总之要让你从此离不开我。
试剂成了拦路虎。咋办?孔宪涛说,自己动手!说得轻巧,外国人想要垄断的东西,能让你轻易掌握吗?困难如山重水复。只说某种蓝色的试剂始终没能攻克,孔宪涛如厕时突然产生一个灵感,正在大便的他竟然忘了擦屁股,提着裤子冲进实验室。柳暗花明,竟真是那么回事。
有些试剂自制虽不复杂,但很危险。溴化氰是一种剧毒物质,合成过程中会冒出足以让人猝死的气雾。我来!孔宪涛带着防毒面具干开了。当学生们隔着玻璃罩看到毒雾中的导师时,学到的岂止是做一个化学反应吗?
种种试剂被研制出来,使被迫中断的一个个课题得以进行。且说卖仪器的公司等着他们买试剂,咋就等不来呢?好生奇怪,派人一了解,他们不仅自给自足了,而且开始向外出售,成了上海和华东地区的试剂中心。不仅如此,他们竟然学会了自己修理洋设备。碰到这样的用户,得以礼相待啊!
孔宪涛悉心育人,目光高远。20 世纪80 年代末,研究生导师要求学生上“中华牌”,即中华医学会旗下打“中华”头的医学期刊,这已经是很高的要求了。但是,孔宪涛却把目光瞄准国际前沿,他鼓励学生打“世界牌”,上权威的国际医学杂志。1989 年,他的学生葛依工发表了一篇国际论文。他在科里反复表扬,要求向他学习。让国际医学论坛上,要有来自中国的声音。在与学生共同完成论文时,他一律要求把自己的名字署在后面。
王红阳院士说,没有教授,当年我的课题就没法完成;而没有这个课题成果,我就不可能作为第三世界青年科学家出席在加拿大召开的世界免疫学大会。那是1984 年,全国才两个名额,我是二医大第一个出国的学生。但是,教授让我受益终生的,绝不止是一个课题的学术指导。他用行动而不是用说教让我明白,始终要有民族自尊心,要有自己动手克服困难的能力。现在,我也这样教育我的学生。
上世纪70 年代末90 年代,是孔宪涛的黄金时期。他从一个讲师成为一级教授,双博导(消化内科、临床免疫),并担任中国免疫学会副理事长、全军检验学会主任委员、上海免疫学会理事长等等学术职务,获得了“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全国优秀教师”、“全军优秀科技工作者”等殊荣。
这么个大牌教授,学生自然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错,你们错了!“我并不聪明,也不伟大。如果跟着我亦步亦趋,那就完了。”“我对你们的要求,就是超过我。”“你们的论文,我要一看就懂,会令我失望;如果我一下看不懂,要通过学习钻研才懂,那才有希望。”
如今,他的学生不少超过了他。2006 年,长征医院血液科主任侯健诊断出华人第一例IgE 骨髓瘤,孔宪涛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太好了!当年我做了成百上千的标本,没有发现,现在你发现了,把华人多发性骨髓瘤的系列补齐了。”
任何一位导师,能教给学生的知识总是有限的,而无限的是学生的创造力。硕导博导导什么?导出学生的创造力也。
梅长林现在已是大名鼎鼎的肾病专家,当年读博时做一种对肝硬化有重要价值的Ⅲ型胶原蛋白研究。可眼看七八个月过去,从各种各样的动物身上都没有找到这种蛋白。他来找导师,准备改变方向。孔宪涛的回答是“不改!”在与他一起分析失败原因后说,“你已经接近成功了,成功就在坚持之中。”
果然,梅长林坚持成功了,坚持出一个全军科技进步二等奖。王杰军读博时做层粘蛋白,一种肿瘤标志物,中间遇到困难去找孔宪涛。他说,教授带学生的办法与别人不一样。他不教你办法,而是和你聊天,和你探讨。很奇怪,不知怎么聊着聊着,我如电火一闪,来了灵感。赶快回去接着做,成功了。
现任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检验科主任的高春芳,读博时做肝的星状细胞。当时,德国人刚做出来。他们用的什么方法?我们该用什么方法?教授也不知道,就和你聊,启发你创新。创新,她与硕士生范列英创建了一种方法,当分到18 次时,星状细胞分离出来了。国内首次,世界第二。高春芳说,他没有教你方法,却让你有想法,有办法,有激情。
说得好。想法,办法要不落后,激情要持久,都需要一个“场”,一个互相激荡,互相启发的“场”,可称之为“场效应”。周琳是孔宪涛的关门弟子,2002 年代表医院参加大学的优秀博士创新基金打擂答辩。不到10 分钟的发言稿,孔宪涛停下手头的工作,一字一句地与她一起改了3 遍;又让她打着幻灯片试讲,自己卡着秒表,一点一点地仔细抠毛病,连开场白和结束语的语气、语速也反复推敲,如此6 遍,直至她登车出发时,孔宪涛还不忘把激光笔让他带上。她如愿以偿了,收获的不仅是科研基金,还有那份自信。今天小试牛刀,将来要到世界“场”上去较量。
孔宪涛要的就是学生的这份自信。大凡国际交流,他都要把学生往前推。曹雪涛院士如此评价当年的博导孔宪涛:他在临床免疫学上有重大贡献,当时如果申报院士也是够格的,可惜那时没有这个意识,错过了机会;他有海纳百川的胸怀,让学生站在自己的肩膀上超过自己,培养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优秀;他的实验室成为人才的摇篮,发挥出很大的辐射作用,人才辐射到科研、临床、教学的各个方面。现在,曹院士的学生先后出了8 篇全国优博论文,在博导中排全国第一。他说,在这一点上,我传承了我导师的胸怀,就是让学生超过自己。
正是有多大的胸怀,成就多大的事业。孔宪涛把学生推上了世界舞台,而他呢?一步一步在往后靠,师生共同完成的论文署名,学生把他放在前面,他大笔一挥,拉到后面。你实在我比你还实在:“这对你们有用,对我没用了。”他的科主任和那些学术职务,全部都是提前请辞,而把学生推了上去。现任实验诊断科主任仲人前,博士毕业后,孔宪涛先后推荐他到美国加利福利亚大学、澳大利亚亚得里克大学著名临床免疫实验室深造,学成归国时,他提前将科主任的职务让给了他。
孔宪涛用毕生心血为我国医学免疫学界开辟了一片“人才森林”, 他先后培养了以2 名院士为代表的144 名硕士、博士研究生和100 多名正副教授。上海医学界习惯把孔宪涛学生称作“孔家军”。其中有100 多个正副教授,其中30 多个博导,两位院士。他们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曹雪涛、王红阳,成为军内外免疫学界的领军人物。他的学生遍布海内外,长征医院一半以上的科主任、上海市数十家三甲医院三分之一以上的检验科主任,都是他的学生。
著名数学家、复旦大学教授苏步青说,我不是因为我有名,而是因为我的学生有名。对这句自谦之词,孔宪涛感同身受。
奋发图强创新篇,他首次在国内发现了5 种血液系统恶性肿瘤检测标志物,为肿瘤、肝病等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提供了新方法。
孔宪涛作为我国最早开展临床免疫学研究的人之一,受托办相关学习班。然而,有人在看了他的实验室之后连连摇头,更有那么几个老检验公开放言,“我看不起孔宪涛,就那个破实验室。”
在改革开放之初,他那个检验科就四间小屋子,一台显微镜、一台电泳仪和一些瓶瓶罐罐。
所幸他遇到了一个有远见的知音,那就是当时的院长杨建南。在百废待兴之际,他意识到了撒胡椒面就会什么事也办不成,集中财力先重点装备孔宪涛的实验室。
不久,又将检验科改为实验诊断科(教研室),作为医院的科研平台。这是一个划时代之举,在长征医院建设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于是,被称为细胞CT 的流式细胞仪买来了。老孔,那就看你的了。人们看到了什么呢?
当时孔宪涛一家四口人,只住十来平方米的房子,筒子楼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他头上顶着湿毛巾,耳朵里塞着棉球,双脚泡在一盆凉水里,写东西时,没有桌子,就坐在小凳子上,把膝盖当桌面,或者干脆就趴在床上写。
接着,又看到他跑到了郊区的奶牛场,跑到了农户的羊圈里,去干啥呢?说来汗颜,就为了如今花钱就可以买到的一种试剂,叫抗血清。当时一是不易买到,二是囊中羞涩,没外汇。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奶牛场的母牛生了幼仔,母的留下,公的不让它吃一口奶就格杀勿论,卖到西餐馆做小牛扒。师傅,我来帮你杀小牛,把血给我,怎么样?反正血留下也没人要,当兵的愿义务打工,成。小牛的血是靠劳动换来,而羊就得花钱请农民养,因为要在它身上培养抗体。且不谈这里面的技术方法,只说最后孔宪涛终于用土办法搞出了抗血清。与从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走后门弄来的进口试剂做实验对照,结果完全一致。
孔宪涛带领几位技术人员在几年之内自力更生合成了溴化氰、碘乙酰胺,制成了抗Fc、抗Fab、抗μ、抗α、抗κ、抗λ、抗C3 等近20 种抗血清,为鉴定M 蛋白病打下了物质基础。在不到5 年的时间里,他们制备了50 余种新的试剂,完善了球蛋白分子病的诊断技术,其中近20 种填补了国内产品空白。
上世纪70 年代初,他在翻阅国外《微生物学》杂志时,“免疫”两字频频在他的眼前飘动,他敏锐地感到这是一个国内亟待发展的新科学,由此,他便毅然决定了自己的终身追求。
“免疫有何难,敢于顶峰攀,科学加苦干,十年定破关”。他写下了气概不凡的诗,以激励自己。
通过几年的不懈努力,好消息接二连三地从他的实验室传出,首次发现了我国第一例免疫球蛋白轻链病;1980 年又发现并首次报道了我国的第一例γ重链病,1981 年还发现了极为罕见的IgA 半分子病(全世界只报道5 例)。1983 年再次发现了一个稀有病种—μ链病,同年他还帮助上海兄弟医院鉴定成功了α重链病。至此,孔宪涛先后在国内首次发现并报道5 种免疫球蛋白分子病, 并在总结数百例同类疾病的基础上,提出了此类疾病诊断的8 个步骤;提出了鉴别M 蛋白病良性与恶性的5 个要点。这些都是轰动全国并引起世界关注的医学科技新闻。为我国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也为我国的医药事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在国际上争得了荣誉。
孔宪涛保持持续 “创新”的背后,则是无数成败磨砺而成对科研的清醒判断,以及一旦目标明确后,几年乃至于数十年的锲而不舍。在辉煌的成就面前,孔宪涛没有止步不前。
1981 年开始,他又带领他的学生开始了第二个主攻课题——肝硬化形成机制研究。这一钻,就是14 个年头。
慢性肝病是我国的多发病、常见病,难以治愈,是医学研究难题,孔宪涛前后带着40 多名博士硕士开始了肝纤维化发生机制研究。无情的病魔不断折磨着孔宪涛,实验诊断科主任仲人前教授对记者说,“在实验进入攻坚阶段的时候,他每天拖着病体,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有时肝区疼痛难忍的时候,就用实验台桌角顶住腹部,休息片刻,我们在场的学生都感到非常心痛”。
经过14 年的艰苦攻关,完成了分子免疫学、基因调控等20 余项课题的研究,建立了透明质酸、胶原等10 种肝纤维化早期指标的检测方法,为慢性肝病、肝纤维化早期和无创伤诊断提供了重要依据,肝纤维化机制和临床研究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学校校长刘振全、政委曹国庆介绍说,在长期的临床免疫工作中,孔宪涛善于开发、应用、推广免疫学新技术,撰写了大量的临床免疫学技术专著,众多技术在全国医院推广。他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军队科技进步奖13 项,获得国家专利10 余项。
每一项成果的背后均有某种偶然与必然交织而成的机缘,孔宪涛坦言,如果说真有什么机缘,那要感谢他活跃的思维触角,因为它总在勤勉地捕捉任何一个与免疫发展相关的讯息。
孔宪涛虽是闻名遐迩的免疫学专家,但他丝毫没有骄傲自满、停滞不前,依然孜孜不倦地钻研业务,他十分注意国内、外的免疫方面新动态、新成果。每当他阅读国内外的论文,便潜心研究,从中吸取先进合理的方法,想方设法将其改良成更先进、更科学。
有人曾经问他,什么是成功的秘诀,他则淡淡地一笑说,我谈不出什么奥妙,只能说点体会就是“勤奋”。
“勤奋收集各种信息、集中国内外各种有关资料来丰富自己的学识。”孔宪涛认为,这是一位科研工作者应具备的素质。学生们都说,孔宪涛教授知识渊博, 是问不倒的老师,更是资料库。
为了做到这点,孔宪涛多少年来很少有休息天,更没有什么业余时间,每天除睡眠5-6 小时之外,其余大多用于苦读书籍杂志。“光苦读也不行,还必需勤动腿,跑出去收集信息,观察动态。”孔宪涛说:“勤奋动手、理论结合实际,既会讲又会做,使学识更实在扎实。”
“勤奋+机遇”。这是孔宪涛几十年科学人生最切身的体会和座右铭。“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时是百倍地努力也达不到的,但勤奋可以努力达到的。”扎实的基础及丰富的经验,使孔宪涛对于免疫球蛋白的各种变化了如指掌,能很快地抓住疑点,深追细究,自己动手做实验,直至作出满意的回答。多例罕见病的发现,孔宪涛都是亲自动手做实验。也就由于此,他的科研设计,为研究生确定的课题,皆获得极大的成功。
甘愿奉献谱华章,他从医60 年始终奋战在教医研第一线,他把一生的智慧和精力无私奉献给了祖国医学事业。
1946 年,l4 岁的孔宪涛参加了解放军,1950 年初中毕业的他凭借着优异的成绩,考入山东军医学校,出来后当了个化验员。他先后在解放战争、朝鲜战场和越南战场,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危险,积极参与伤病员救治。作为功臣,有人建议他去北京协和医院工作,但为了神圣的国防医学事业,他毅然选择了到第二军医大学深造。
可后来政策变了,要通过考试才能读大学。初中生考大学,这难度可想而知。可再苦再难的事,也难不住一心学医的孔宪涛。接着他就开始自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28 岁时,他如愿以偿考上了第二军医大学。5 年本科毕业,33 岁的他当了外科医生。可好景不长,“文革”期间,他不得不改行到实验诊断室工作。真是祸不单行!就在他一次病毒免疫检测实验中,由于当时缺乏防护条件,破裂的试管割破手指,他不幸感染肝炎,后来转化为肝硬化、肝癌。
长期以来,他顽强地与病魔作斗争,始终战斗在工作第一线,忘我开展教医研工作。
一个72 岁的病人来就诊,血检结果让人吓了一跳。一种名曰Ca199 的肿瘤标志物,正常应为40,他竟高达1400。按常规,结果交出去就完事了。但孔宪涛与临床医生会商,觉得此人不像有癌症。怎么回事呢?再做一遍,依然;换个方法再查,正常。如果不是癌,那他为什么会高呢?他带着研究生一起查文献,有关于类风湿影响Ca199 的记载。把类风湿因子排除再做,仍然超过1000。是否还有我们未知的原因影响这个指标呢?通过与患者交谈,得知他是个宠物迷,终于在他血液中找到了罪魁祸首——小鼠抗体。一个谜解开了,一个可能的误诊、漏诊避免了。不难想象,如果把非癌误判为癌,或者相反,后果将是多么可怕。
从这个患者的幸运故事中,孔宪涛的学生看到了什么叫严谨。“我们的产品是一组组枯燥的数字,但每一个数字后面,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错一个数字就等于害一个人。”他给学生讲起了当年把检验科改为实验诊断科的理由。检验出数字,临床管诊断,这是传统的做法。但传统的检验远远满足不了诊断的需要,像上述病人的情况,要正确诊断就得靠实验,靠科研。
在一定意义上说,医院越是现代化,实验室的水平越是决定一家医院水平。实验不仅要出数字,还要参与诊断。过去,医生起码是本科生,检验是中专生。长征医院检验科只有他一个人受过五年制医学教育。他当科主任后,先是普及大专,接着进本科生,招八年制本硕连读生、硕士生、博士生。不是为文凭而文凭,而是因为一个好的检验医生应该是一个医学科学家,出去应该是一个高水平的临床医生。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学生终身受益。现任华东医院检验科主任的赵虎读博时做一个肿瘤标志物实验,在动物身上做,100%成功。他兴冲冲地报告孔宪涛准备写论文。“什么动物?”“裸鼠。”“扩大范围,对照。”要言不烦,可一扩大范围,结果差异很大。刻骨铭心啊!
30 余年来,经过孔宪涛呕心沥血的培育,终于使长征医院一个小小的检验室,发展成为一个集科研、教学、检验于一体的闻名于全国的大型实验基地,并成为全军临床免疫中心和全军重点实验室,以及全国指定参考值实验室和上海市靶值实验室,其规模、管理和研究水平达到国内一流。
退休后,他坚持退而不休,一如既往地按时上下班,或指导学生开展科研活动,或审阅修改学生的学术论文,直到最后病重手术。身体稍有恢复,他又马上回到工作岗位。
今年夏天,由于病情的恶化,孔宪涛接受了第二次手术。就是在手术前一天,他还为全院上了一堂党课,向年轻的同志传授了党的先进理论。手术后,他不顾身体虚弱,常常与学生探讨学术问题。大家劝阻他,他却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就让我多做一点事情吧!”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孔宪涛把一生的智慧和精力无私奉献给了祖国的医学事业,就是在他生病期间,也不忘记用自己的身体来教学。
长征医院普外科主任王强忆起孔老重病期的几个难忘片断,至今仍泪花涟涟。他说,孔老生病的时候,几次手术我都参加了。这时他是个病人,作为一个有医学知识的病人,来把医学上所要反映的问题通过他自己体验来反馈给我们,包括一些手术的反应和药物的反应,他把有些药物的副作用在他身上的反应描述的非常准确。他是用自己真切的感受来把患者的实际情况,反馈给我们一线的医生,让我们更了解患者的真实情况。他是用自己的身体来教学,他说出来的情况要比教科书更接近实际情况,几次治疗他都给我讲这些东西,从没一句抱怨,只是让我们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好为其他的患者减轻病痛。
这真是一门深刻的人生大课!
面对病痛的折磨,孔宪涛用惊人的毅力坚强地笑对病魔。他重病期间,用心总结了其人生的几大福气(幸福),让人顿生感慨无限。我把它摘录在这里:
“我的几大福气(幸福)
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运气的,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总也碰到一些运气,这是机遇,不是努力求来的,其他不说,就说几年来的病情,可见一斑。
一、有一个深深疼我的妻子,她是个不外露的女性,感情不在外,但她关心你的每一件事,我的病对她打击最大,这点我无法补上,只有下一辈子吧。
二、我有疼我的子女,他们关怀使我宽心了很多,但需她(他)们更关心母亲,这是托付。
三、科室和学生对我的尊重和爱护关心,我向君(向君,是孔宪涛的夫人)一看满心满意,感到心满意足,这一生值得了,是他们使我勇对疾病,勇对“未来”,我感谢他(她)们!!!
四、组织始终是我的靠山,虽我未取得更高的荣誉,但取得了不少无形和有形的表彰和实惠。我这长期病中领导无微不至的关怀,是我最大的幸福,领导为我做的不一一提及,但几位领导如亲人一样,使我难忘,其中尤以蔡领导(长征医院医教部主任),他像我的大救星!
科里的小领导,如仲、樊(仲,长征医院实验诊断科主任仲人前;樊,长征医院实验诊断科副主任樊笑霞)等几位老友,我真是难舍难分!
五、散布在全市、全国许多老友都令我难舍。
很激动,字写不好,只略作纪怀。”
天行健,德润身。大师有爱,生生不息。
孔宪涛,这个从没有想过在世界上留名的人,却将被这个世界铭记。